第492章 凭什么

海东烟消，新罗梦碎。

那座屹立海东数百年、世代割据一方、与中原遥遥相望的金城王庭，那套历经数十代君王传承、根深蒂固的藩国体系，那段独霸沧海、自成一脉的海东历史，随着尹子奇一句“新罗社稷，不复存”

，彻底被硬生生斩断、轰然崩塌。

从此世间，再无海东新罗，再无金氏王权。

过往百年的王朝荣光、朝堂威仪、山河割据、王族传奇，尽数沦为风过即散的过往云烟，消散在苍茫海东的风里，再无踪迹可寻。

大堂之内，死寂如铁，寒凉彻骨。

金政明头颅重重一沉，仿佛被无形的万斤巨石狠狠砸落，单薄佝偻的身躯剧烈震颤、摇摇欲坠，整个人如同遭逢九天雷霆劈落，魂魄俱震、心神俱碎。

刹那之间，天地倾覆、光影错乱。

满堂摇曳跳跃的烛火、两侧森然肃立的铁甲甲士、周遭冰冷厚重的木质梁柱、脚下冰凉刺骨的青石地砖，尽数在他眼前扭曲晃动、颠倒纷乱。

双耳嗡嗡轰鸣，世间所有声响尽数消弭，只剩下心底空洞的回响与刺骨的死寂，昏沉眩晕之感席卷全身，让他几近晕厥。

浑身气血骤然逆流奔涌，冲破经脉桎梏，狠狠冲撞胸腔五脏六腑。

尖锐刺骨的剧痛密密麻麻、层层叠叠，从心口蔓延至四肢百骸，顺着血脉游走全身，带来一种撕裂般、溃散般的极致痛楚。

一股浓郁刺鼻的腥甜猛地翻涌而上，直冲咽喉、抵至齿间，血腥味在口腔肆意蔓延，浓烈又苦涩。

他死死咬紧牙关，牙关紧绷到发酸发颤，舌尖用力抵住上颚，以肉身极致的克制、以君王最后的坚韧，硬生生将喉头翻涌的腥甜、眼底蓄满的泪水、心底崩碎的悲恸，尽数狠狠压回脏腑深处、锁进魂魄底层。

他不能吐、不能哭、不能倒、不能失态。

哪怕山河倾覆、社稷尽毁、人生尽毁，他依旧要维持着最后一丝卑微的体面，哪怕这份体面，早已残破不堪、不值一提。

身躯依旧在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瘦削的肩背疯狂抖动、起伏不定。

身上那件褪色褶皱、沾满尘灰的破旧王袍，随着身形的颤动簌簌作响，衣料摩擦的细碎声响，在死寂的大堂中格外清晰刺耳。

头顶歪斜破败的王冠珠缨凌乱飘摇，明珠蒙尘、金线褪色，昔日象征海东王权的至尊配饰，此刻只剩狼狈破败，无声诉说着王朝的落幕与君王的悲凉。

外在姿态俯首卑微、全然认命，可在金政明濒临破碎的心底，一股极致的不甘、愤懑、委屈，正如同燎原烈火般疯狂肆虐、熊熊燃烧，彻底撕碎了他所有的隐忍与顺从。

凭什么？

他心底有无数声嘶哑的怒吼，在反复诘问、疯狂嘶吼。

凭什么覆灭的是他新罗？

凭什么亡国的是他金政明？

凭什么数百年的基业，要在他手中尽数归零、化为乌有？

扪心自问，他绝非荒淫暴虐、昏庸无道的亡国昏君。

执掌新罗王权数十载，他勤勉朝政、克制私欲、安抚万民、镇守疆土。

相较于前朝数代君王的奢靡怠政、苛政扰民，他在位之时，轻徭薄赋、修整吏治、稳固边防、通商兴业，新罗国力蒸蒸日上，民生愈发安稳，疆域稳固、商贸繁荣、兵力充盈，恰恰处于数十年以来最鼎盛、最安稳的时期。

无天灾绝收之祸，无内乱暴乱之危，无外敌入侵之患，无君王怠政之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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