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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亲哥的水手与不会说话的鱼(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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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等到深夜,他在一片鼾声中醒来,偷偷跑上甲板,它已等在尾舷,见到雷普利,便自黑暗中浮上来。

它总看他,直接地,毫无避讳地凝视。

不知道借着月光,又隔着那层滤开海水的白膜,究竟能看见多少,但它应当是相当欣赏这张与它如出一辙的皮囊,不然也不会在多年前选择成为这副模样。

雷普利站在甲板上等。

但现在是正午,它不会来,好些船员们大声抱怨着,说饼干里长了太多象鼻虫,又因为船长为了做交易而偏离航线的决定争吵起来。

雷普利努力想要从这片嘈杂中脱离出去,望着远方海与天的交界,还有半天的时间来熬,但他已经想念起它。

然后他看见一艘陌生的船,很大,驶得也快,远远看去像一艘移动的房屋。

还没来得及看清桅杆上的旗帜,就听见身旁的水手叫道:“是胜利号!”

空气寂静了一瞬,然后他们惊惶地再度喧闹起来,大叫着“起锚”

雷普利从没见他们这样恐惧过,一群肌肉虬结,面目可憎的海盗,抱着绳索在甲板上失措奔走,头顶桅杆飘着瘆人的黑底白骷髅旗帜,像一场滑稽的戏剧,但他苍白着脸笑不出来——如今他也是主演之一,而他们都统统活该被吊死在绞刑架上。

他们的船起锚了,但几乎没有正面迎战的能力,仓惶地试图逃离,但因为没来得及卸货,吃水很深,船长大喊着,让水手们把货物统统扔下去。

雷普利在狭窄的货舱过道间奔跑,依旧赤着脚,好像有木屑扎在肉里,但这都不重要了,每次将木桶抱上甲板,那艘鬼一样的白船都逼得更近一些。

他来回跑着,机械化地反复抛举,木桶和木桶撞在一起,里面装的鲸油几乎都漏了出来,混着木板,缀在船后。

胜利号离他们太近了。

雷普利甚至都能看到他们船长的脸——那是一个戴着假发的中年男人,他举起上膛的枪,瞄在老船长身上。

船长倒下了,血液和肉沫喷洒在疯狂旋转的舵上,就像一块被恶魔附身的通灵板。

雷普利想他大概没有投降的余地。

不知道是哪方先开的炮,弹片与火药擦在海面上,点燃了海面上的油。

两艘船在火焰中胶着,胜利号的船首像剑一样劈在海盗船的左舷上,耳畔尽是刺耳的,木头与金属相交的声音,像是这艘古老海盗船死前的哀嚎,脚下倾斜着,整个世界都在崩塌。

那些人带着枪,穿着制服,像是到人间执法的天使长与众天使们,那么神圣又令人敬畏,雷普利愧于面对审判,逃进了海里。

他疯狂游着,这片海比往常都要明亮炽热,鲸鱼们燃烧着它们最后的遗产为他掩护。

那它们不是白白死掉吗,那我们呢,我们不也是白白死掉吗,不,或许我们是罪有应得。

肺里的气息不断地被挤压出去,雷普利眯着眼,海水在适应之后就不那么刺目了,而最难的是挣扎着不要浮上去——在那里等待他的不是人间,而是炼狱。

声音在水里传递得很慢,油脂燃烧的声音,枪声,人类的嘶吼惨叫声,都像是梦里一样朦胧,扩散开来的血追逐着我,又被抛在身后。

他好像逃离了那片战火,但肺里再也抽不出氧气了,抽搐着,不小心吸进一口水,肌肉就彻底失控了,它们挣扎着要救雷普利,想让他继续呼吸起来,可这里哪有空气。

越来越多气泡闪烁着银白光晕,在这片被染做粉色的水中,温柔地抚摸过他的脸,像是吻别。

雷普利的眼泪被这片海吞没了,它或许也渴望回到归处。

3

背对着光,雷普利扶着楼梯向下走,摇摇晃晃,地面像在航行,黑暗中有一扇门,他再没有力气去看清上面雕刻的纹路,这好像是家。

母亲没有出来迎接,窗亮着,餐桌上摆了三套餐具。

雷普利在破烂的衣兜里翻找钥匙,却只找到一片片破碎的布,他听见海浪的声音,就在耳边,好近,像是在刷洗他的血,他的罪。

雷普利告诉自己:对不起,我杀过人,杀过动物,与强盗为伙,但是我是被逼的。

有人吵他喊:哪有什么逼迫?还不是贪婪作祟,没有含着金汤勺出生,就幻想着过好日子。

被吊死的命运就是罪证。

对不起。

雷普利跪在门前,他实在找不到钥匙,对不起,但他好想回到家人身边,只有他们会包藏他。

有什么东西顺着他的发根爬上脸侧,按压在皮肉里,散发着足以刺痛灵魂的寒冷。

或许不是寒冷,而是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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