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5章 江心一梦
我们那个村子不大,拢共就二十几户人家,坐落在长江南岸一片低缓的山坳里。
村口有棵七八人合抱的樟树,谁也不知道它有多少岁,奶奶说她奶奶的奶奶记事起,那树就那么大。
树下有几块被磨得锃亮的石头,夏天夜里,村子里的人就会聚在那里乘凉,摇着蒲扇,讲些陈年的故事。
我小时候最爱的就是这些故事,尤其是三爷爷讲的。
三爷爷是村里最老的人,没人知道他具体年纪,只知道他参加过抗美援朝,回来时已是半百。
他眼睛亮得很,像两颗藏在皱纹里的星星。
村里的孩子都有些怕他,因为他讲的故事太真,让人分不清真假。
我记得是七岁那年的一个夏夜,月亮像个银盘子似的挂在樟树梢上。
我跟往常一样,搬着小马扎坐到三爷爷跟前,等着听故事。
大人们聊完今年的收成,话题渐渐转到了江上。
“你们说,这江里真有龙吗?”
隔壁张叔点着旱烟问。
“有!
怎么没有!”
三爷爷的声音像是从老井里捞上来的,带着潮湿的回响,“我亲眼见过。”
大家都笑了,觉得老人家又讲胡话了。
唯独我挪了挪马扎,靠近了些:“三爷爷,您真见过龙?”
三爷爷不理会其他人的笑声,看着江的方向,慢慢说:“见过的不是龙,是比龙更稀罕的。”
那晚的故事,我至今记得每一个字。
“那是1953年秋天,我从朝鲜回来不久。”
三爷爷说,“仗打完了,人却丢了魂。
天天夜里听见炮声,整宿整宿睡不着。
医生说我得了‘战争神经症’,给开了药,吃了也不见好。
后来村里老人说,去江边走走,让江水洗洗身上的杀气。”
“那天是重阳节,傍晚时分,我一个人走到江边。
太阳刚落山,天边还有一抹暗红,像是伤口结了痂。
江面很宽,对岸的芦苇荡在暮色里黑黢黢的。
我找了块礁石坐下,看着江水发呆。”
“不知道坐了多久,月亮升起来了。
江心忽然起了雾,乳白色的,从水面慢慢腾起,像是江水煮沸了似的。
那雾越来越浓,却只聚在江心一片,岸上一点雾都没有。
我心里觉得蹊跷,就盯着看。”
“这时候,雾里透出光来。”
三爷爷的声音压低了,周围乘凉的人都安静下来,连蝉鸣都好像小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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