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航海心魔
然而,比坏血病这种有形之疾更棘手的,是另一种无形无质,却同样能致命的新型“瘟疫”
——心理的崩溃。
漫长的航行,日复一日面对着几乎毫无变化的、灰蒙蒙的海天一线;封闭如同移动监牢的船舱,挤满了同样焦虑、同样迷茫的同伴;对未知前路的恐惧,对葬身鱼腹的担忧,以及对家乡亲人无尽无休、日益炽烈的思念……
这些负面情绪,如同最阴险的慢性毒药,无声无息地侵蚀着一些意志薄弱者的神经。
尤其是在漫长的北大洋夜晚,当太阳彻底消失,整个世界被浓得如同墨汁般的黑暗吞噬,只有船只在漆黑的海面上随波逐流,风声凄厉如鬼哭,海浪拍打船壳的声音单调而压抑,像是永恒的安魂曲时,这种情绪便会无限放大,化作狰狞的心魔。
在“星耀”
号拥挤的士兵舱室里,辉光石发出的白光,映照着一张张麻木或惊恐的脸。
一名叫李文秀的年轻火铳兵,连续几晚在睡梦中惊叫哭喊,手脚乱蹬,吓得同舱的人无法安眠。
“娘!
娘!
别走!
河里有水鬼!
快回来!”
他嘶哑地哭喊着,猛地从吊床上坐起,浑身冷汗淋漓,眼神空洞地望着舱壁,仿佛能穿透厚厚的木板,看到遥远家乡那条潺潺的小河。
醒来后,他依旧神情恍惚,整天抱着临行前母亲塞给他的、据说在庙里开过光的粗布护身符,贴在胸口,喃喃自语:“娘在叫我呢……我听见了,她就在河边,提着灯笼……她说柱子,快回来,娘给你做了你最爱吃的炊饼……”
甚至有一次,在黄昏时分,他独自趴在船舷边,对着空荡荡、只有浮冰飘过的海面,撕心裂肺地喊:“娘!
我在这儿!
我看见你了!
等等我!”
险些就要翻过栏杆跳下去,幸好被巡逻的士兵死死抱住。
而在“扬威”
号上,几个来自湖广鱼米之乡的士兵,围坐在角落里,避开军官的视线,低声哼唱起家乡的采莲曲。
那曲调原本轻快婉转,此刻在他们口中,却变得哀怨凄迷。
唱着唱着,不知是谁先带了哭腔,很快,几个五大三粗的汉子,便抱头痛哭起来。
思乡的情绪如同瘟疫般迅速蔓延,整个舱室都弥漫着一种悲观绝望的、令人窒息的气氛。
有人开始偷偷议论,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诛心:
“还能回去吗?俺看悬乎……这海,根本就没个尽头……”
“陛下指明了方向是不假,可谁知要走多久?一个月?一年?还是十年?咱们带的粮食,够吃吗?”
“早知道……早知道当初打完东瀛,就该想法子留在那边,好歹是片陆地,总比在这铁棺材里等死强……”
“我听‘破浪’号的老乡说,他们船上已经有人开始发烧说胡话了,怕是惹上了别的瘟病……”
这些窃窃私语,如同毒蛇,在黑暗中游走,啃噬着残存的勇气和纪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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