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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理,王世贞之父亲王忬为兵部左侍郎,他实实在在是位出身显赫的贵公子,难能可贵的是他本人才华洋溢,文坛之中素有“南徐北王”
一说——比起郁郁不得志的徐渭,少年即中进士,私下被称作“第一才子”
的王世贞的的确确是个风光至极的人物。
偏偏,这样的他和放牛娃出身、各方都平平的杨继盛却是至交好友。
杨继盛入狱这几年,便是王世贞为首的几位同年好友在为他周旋。
即便是皇帝勾决之后,王世贞还特意替杨继盛之妻张氏写了折子上奏,只盼着能牵动帝心,宽恕一二。
因王世贞文采飞扬,张氏情真意切,这奏疏宛若心血凝就,十分感人:
“臣夫谏阻马市,预伐仇鸾,圣旨薄谪。
旋因鸾败,首赐湔雪。
一岁四迁,臣夫衔恩图报……今混入张经疏尾,奉旨处决。
臣仰惟圣德,昆虫草木,皆欲得所,岂惜一回宸顾,下逮覆盆?倘以罪重,必不可赦,愿斩臣妾首,以代夫诛。
夫生一日,必能执戈矛,御魑魅,为疆场效命之鬼,以报陛下。”
“愿斩臣妾首,以代夫诛。”
这是一个女人最朴素、最天真的心愿。
她与丈夫结发数十年,同甘共苦,早已存了同生共死之心。
她或许不知到那些忠烈国事,可她却是以自己整颗心爱着丈夫,倘若能以自己的性命救得丈夫,当真是苍天垂怜。
可是,这份奏疏并未到御前,刚刚递了上去,便被严嵩扣下了。
该秋后问斩的自然还是秋后问斩。
王世贞带着仆从就站在前头。
秋日高悬,午时将至,即将开刀,看着上首的杨继盛,他悲从心来,俯首于地,由衷的痛哭起来。
泪眼模糊间,他想起当初自己与杨继盛的对话——
“仲芳啊,你怕吗?”
“怕什么?”
“怕死。”
“世上何人能不死?”
杨继盛仰起头朗朗而笑,双眸犹如利剑刺破黑暗,看见了那即将到来的黎明,一时之间竟是微微含笑,“圣上平生所愿,乃是‘永享仙寿,江山长固’,我平生之愿却是‘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
“我死,天下皆知严嵩之恶;我死,天下皆明道在何处。”
杨继盛那一日的声音极低极沉,至今仍旧回响在王世贞的耳边,振聋发聩,“死得其所,有何惧?”
世无道,我当为天下人开之,何敢惜此身?
今日,杨继盛就在上面,他伤痕累累,形销骨立,可他此时扬眉一笑之间却依旧是那个“铁肩担道义,辣手著文章”
的杨仲芳。
他也不知听没听到好友的痛哭,只是竭力仰起头,用自己全部的力气朗声念道:
“浩气还太虚,丹心照千古。
生前未了事,留与后人补。
天王自圣明,制作高千古。
生平未报恩,留作忠魂补……”
好一个,留作忠魂补!
午时三刻,临刑开刀,雪白的刀光映着冷冷的秋阳,刀光亦是雪似的冷。
只一瞬的功夫,滚热的鲜血淋漓洒下,犹如冬日落梅般殷红,溅了一地,杨继盛等人还瞪着眼睛的头颅从上面滚下来,死不瞑目。
不见我大明天下太平,不见我大明子民安乐,岂敢瞑目?岂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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