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柴房春色
散出来的举子回到各自落脚的客栈,先是要睡。
有的睡了整整一日一夜,醒来时天都黑了,一时想不起自己身在何处;有的却睡不住,合上眼就是号舍里那股子墨味和汗味,翻身坐起来,倒要抓着同伴把题目一道一道再议一遍。
悦来客栈后院那棵老槐树底下,这两日就没断过人。
石桌上摊着纸,纸上是一张张凭记忆默出来的题目。
考完的人凑在一处,你一句我一句地对了半晌,对到后来,越发觉得不对劲。
“策论怎么是五道?”
头一个开口的是个青衫后生,把袖子一挽,“向来只四道。
我问过同乡里三回下场的,都说四道。
今科凭什么多出一道?”
“你当就你多?”
旁边一个胖些的把手一摊,“我头一场出来,还当自己看错了卷子,数了两遍,五张。”
“经书那一场,题出得倒不算刁。”
又有人凑过来,“可我说句实话——策论那两道问治国的,路子正得很,我看了先是一喜,以为好写。
真写起来才知道,越正的题越难下手。
你说漕运盐铁赋役,哪一样是我一个举子摸得着的?只好把《文献通考》上那几段翻来覆去地引。”
“引得好就不亏。”
青衫后生说。
“引不好呢?”
胖子冷笑,“引不好就是拿别人的话凑自己的文章。
主考隔着朱卷看不出来,等到殿上,一开口就露底。”
树底下静了一静。
有人把话头引到那三道后加的题上。
“最狠的还是那道补发的。”
一个瘦高个压低了声音,像是怕隔墙有人,“廉吏有才而贪,能吏有为而酷,庸吏无过而害民。
你们说,这道题是谁出的?”
“主考呗。”
“主考出不到这上头去。”
瘦高个摇头,“礼部拟题,向来是先顾体面。
这道题是往吏治的要害上戳,戳得连皮都翻出来了。
你们想想,前头孙邈那桩案子才过去多久?满朝上下,谁不知道今上最恨的是什么。”
众人一时都没接话。
那胖子把手里的茶碗搁下,拿指节在桌上敲了两下:“这题要我说,是给那些真做过官的人出的。
咱们这些人,最多替州县里代写过几封呈文,哪里配论这个?可偏偏就得论。
论不出来,就是白下场。”
“那你论了没有?”
“论了。”
胖子梗着脖子,“我说三种人各有各的用法:贪而有力者,置于事上而制之以法;酷而善办者,用其成而裁之以宽;至于无功无过、只知守着的,放在要紧地方就是祸。
末尾我添了一句:三者之害,以庸为最——因为它不露。”
青衫后生愣了一下,随即点头:“这一句倒像是你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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