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暮鹰(第6页)
“你说你是崔公女侄,可知令叔曾从师郑司农否?”
“民女自然知晓。”
“孤前日夜读,曾见郑司农笺云‘飞而至天,喻恶人远去,不为民害也;鱼跳跃于渊中,喻民喜得所’。
然注《中庸》时,玄又道此句‘言圣人之德,至于天则鸢飞戾天,至于地则鱼跃于渊,是其明著于天地也’。
今有鹰低翔而至孤营,岂谓孤为无明德之恶人邪?”
哼,是善是恶,你曹孟德自己心里没数么?
后人争论不休,尚且对你褒贬不一,我又岂敢当着曹营众人面,妄自臧否?
这曹操,分明想要刁难于人。
可恨我素来不爱看什么经注,后世也只是泛泛读过几页什么十三经注疏,什么清人王先谦的《诗三家义集疏》,又不曾细读过什么郑玄笺,考问这个简直要我命!
一时间,我有些凌乱,甚至开始嘀咕着什么“鸢飞戾天者,望峰息心”
来使自己心绪平静。
原来,绕来绕去,曹操还是要拿我帐前射缨之事做文章,那接下来这番作答,已非考问学识那么简单,必然要万分小心,迎合为主。
既然基础知识未扎牢,不如投机取巧,说些曹操爱听的话。
曹丕见我沉思许久,正要替我解围,我即刻发声道:
“回司空,郑说不足为信,缨另有别解。”
此言既出,曹丕都愣住了,席间儒生更是发出嗤笑之声。
“噢?”
曹操挑了挑眉,“孺子,尔何敢质疑郑笺有误?汝可知郑司农何许人也?”
我哂笑道:“郑公者,自是当世儒师,汉世经学巨擘。
然,郑公,便不会有错吗?”
席中群儒已坐不住,曹操脸色却十分欢愉,我继续说道:
“《旱麓篇》乃文王祀礼以求福事,缨以为,欲解‘鸢飞戾天,鱼跃于渊’,还应结合后句‘岂弟君子,遐不作人’。
由是可解作‘君主惜才爱才,愿培育青年才俊,以光祖业’,毕竟‘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
“至于今日,忽有苍鹰低翔而至帐外,非为垂暮将死之因,乃天下动荡,贤者‘逢时不祥’,故而‘鸾凤伏竄,鸱枭翱翔’。
龙搁浅滩终为龙,虎落平阳终为虎。
鹰飞九天,虽不及鲲鹏扶摇万里,犹能施翮高翔,纵然垂暮,亦非学鸠斥鷃可比也。
以民女为例,虽入奴籍,仍有清河崔氏之铮铮铁骨,既如此,司空何所疑难?
“贾生又曾于《吊屈原赋》中云‘凤凰翔于千仞兮,览德辉而下之;见细德之险徵兮,遥曾击而去之’。
可知当世贤才,譬若凤栖梧桐,见曹公之明德而后至,苍鹰伏帐,此乃大吉之兆,正应了司空平定冀州之功,正预示着冀州群贤,将闻风而至,投入曹公帐下!
民女不才,蒙二公子相救,离袁氏之宅而入曹氏之营,此乃司空明德昭昭,天命使然也。
“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侍。
今群贤毕至,悉集兹曹公帐中矣,司空有何恶,缨委实不知。”
言讫,满座愕然,良久,荀攸拍掌笑道:“善!
善!
今日攸等,皆为一女娃叹服矣。
鸢飞落帐,若真如此女所言,明公今日,必得一冀州贤臣!”
荀攸言外之意,我怎么听不太懂?
帐内充满了活跃的气息,曹操笑出了额头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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