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篇6 狐狸凹-岗石奇(第9页)
这段话,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我爹出车祸,是八十年代末的事。
那年他从市里骑自行车回家,被一辆拉废水的车给撞了,人和车一起摔进了路边的水沟里。
送医院的时候,腿断了三处,肋骨断了四根,整个人像散了架。
住院费治疗费是国电支付的,因为我爹还是国电员工,只是后面没有在单位了,但是一家人生活,学费,后期的治疗费,在那个年代是一笔巨款。
我娘四处借钱,东家凑十块,西家凑二十。
这些人,有的我娘认识,有的不认识。
有人跟她说过:“你们家小黄平时总帮你家忙,如今你们有困难了,咱帮一把,也是应该的。”
后来我爹好了,头落下了点毛病,能干活,但是还会经常头疼。
从那时起,我娘就认定了:人要报恩,不然你爹就救不回来了。
她做的那些事,明面上是卖菜,可骨子里是在还人情。
还不完的,她就用一辈子慢慢还。
我最后一次去岗石奇,是前几年春节。
大年初二,天冷,我穿了一件厚大衣,沿着当年的那条石板路往上走。
路两边长满了草,石板也松动了,踩上去嘎吱嘎叽响。
这条路没什么人走了,野猫在草丛里窜。
我上到村口,在樟树下站了一会儿。
往山下看,镇子尽收眼底。
清流河弯弯曲曲地流过,房子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炊烟一缕一缕地从屋顶升起。
我忽然想起曾阿姨,想起《火云传奇》,想起那碗红烧肉,想起她笑着给我夹菜的样子。
人情这东西,记在心里就够了。
不一定要还,但一定要记。
记着记着,自己也变成了那样的人。
后来听说岗石奇要拆了。
不是全部拆,是改造成什么安置房。
规划图已经画好了,把那些旧屋刷成统一的颜色,要在樟树下摆几张石桌石凳。
我不知那是对是错。
狐狸凹的狐狸是见的了,可那股苦日子里熬出来的灵气,还能留下来吗?
那些石板路上的记忆,那些扁担上颤颤的晨光,那些从家属区方向飘来的饭菜香味,那些陌生人递过来的温暖。
它们会被抹平、吹散、遗忘吗?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有些东西,就像清流河一样,从不变道,一直流,一直流。
流到很远很远的地方,流到看不见尽头。
可源头,永远在那儿。
在狐狸凹。
在岗石奇。
在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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