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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 故人南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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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连数日,莫日根都将贺子衿的表现看在眼中,赞赏之余,却又略觉有些说不清的意味。

莫日根出身宿州名门,师从十三年前被剡将秦经武大破、后来不幸被大君斩首泄愤的那位天狼骑将领,自幼伴在大君近侧。

因而虽然生性率直,察言观色的本领却丝毫不落于朝堂上那些笑面臣子的马后,往往能觉察出事端的细微变化,也正是凭借这身本领,才能在时有动荡的北疆,安然驻守了十余年。

所以一个与他朝夕相处的年轻人,身上竟然能有让“鹰眼”

莫日根将军也说不清的变化,那当真是罕见之极了。

他只道是贺子衿初回宿州,不敌朝中风云诡谲,反观北疆原野之上少有拘束,而少年人自然心性跳脱,从剡都出来,对身边一草一木都颇感新奇,又碍于跟着他这样一位旁人看来浑身凶煞的将领长辈,加上天狼骑向来军令严明,不便表露情感,于是白日认真练箭,夜里自由时却偏好躲开人群,抱着玄黑长弓,独自坐在薄雪上,凝望着阳坡长势喜人的花草,呆呆地出神,一看就是一个时辰,有时勾唇微笑,有时却拧着两道剑眉;念及国仇家恨,心中激荡,恨不得立即纵马南行,挽弓射雕。

莫日根见他常常望着敌地的方向,想来是贺子衿胸有壮志,马上为皇族后继有人而大喜。

将军翌日立即手把手地,又是教他怎样射箭,又是教他怎样挥刀劈砍,亲自传下一身本领。

贺子衿七岁以前住在宿州,对这些技艺并非一无所知,于是虽然相隔十三年,但不多时就练得炉火纯青,更让莫日根看得心喜。

镇北关那边仍有宿州牧民出入,拿牛羊物产去换剡地物品,而天狼骑驰骋在边境线内的雪原,眼见春草渐长,军中无事。

莫日根知道雄狮大君正在等待漫长的凛冬退去,只待倒春寒一过,皇城脚下的牧草高过蹲伏的野兔,牧民就会向北边的牧场迁移,牛羊遍地,减少对镇北关内剡人物资的依赖。

到时没了粮荒民乱的后顾之忧,天狼骑自然会得令南下,宿州马从高高的春草中纵出。

那时看起来,一片莽莽的铁甲,闪电般轻迅地掠过大地,倒真像是一队行事周密的苍狼。

有一夜,出门的军士从牧民帐内扛回三大坛子酒来,放在营地正中。

莫日根在心中算着春天到来的日子,想到远在北方的故乡城墙,又瞧见士兵们恳切的脸,终于默许他们胡闹一番。

那时北风中已有暖意,人人举着碗拍坛痛饮,夜深后面色酡红,贺子衿当然在列。

莫日根自己也饮干了两碗,听见这年轻人一碰到酒便谈笑风生,左右逢源,引得兵士为他连连喝彩,隐约有压过将领的风头,而他想到贺子矜小小年纪,竟然犹如已在名利场上摸爬滚打过万般,不由得心中一酸。

那袭玄衣在兴头上,席地而坐,从腰侧拔出长刀,一下下击着篝火,跳溅的火光映在刀身,黑暗中正是明媚的红夹杂着冷厉的银,即有粗犷的宿州话放声而唱:

“问此去、向苍茫四野,海晏河清!”

这首调子,北疆境内,宿州城中,无人不晓,无人不能唱。

玄衣人用力一击,歌声苍劲,围绕着焰光的军士,无不扯开喉咙:

“歌我搏狼,以安万邻!”

篝火中不断爆出焰花,莫日根仔细地瞧过身旁一张张涨红的人面,心中豪情顿生,但觉死而无憾。

某日风摇雨动,电光晃曜;举目而望,大风过处,连片春草飘舞如澜。

长刀入鞘,贺子衿伸手压低头上斗笠,玄衣飘飘,一人一马,当即纵身南奔,四下正是旷野苍茫。

春雷阵阵,万物生长,帐内军士心有戚戚。

莫日根拄着长弓立在营前,只道贺子衿本为大君安插在天狼骑的千金之子,或许身负重任,当然来去自若,由不得他插手。

?

秦鉴澜当夜心神不定,一急之下,竟然牵出客栈里的马匹,沿着官道向都城疾驰。

也活该她知道自己骑术不精,想着更好驾驭,特地选中一匹温顺的剡地矮马,脚力自然不如宿州马,无形中拉长了旅途,任她心急如焚也毫无用处。

一晃五六日,她取出藏蓝面纱遮住脸孔,路上走走停停,用着从宿州带来的盘缠打尖住店,除了赶路,鲜少在外露面,倒也一路平安。

都说一场春雨一场暖,她勒马停在都城高耸的城墙外,确实感到拂面有微微的暖意。

趁着几日细雨,从路旁买来一顶斗笠,又买了两筐鱼放在鞍上,往取下面纱的俏脸扑点灰尘,裹紧外衣,掩住窈窕身段,一手倒拿斗笠,一手牵着马头,缓缓走在进城的队列中,像个寻常的南方渔家姑娘。

盘查的士兵依令将进城的男女老少都与城门处张贴的悬赏令比对一番,等到秦鉴澜近前,还要问一句:“咦,卖鱼的,怎么好像没见过你?”

她不慌不忙地将斗笠往头顶一扣,笑问:“现在认得了么?”

那士兵迟疑着点点头,她就缓步进城了。

她的视线从斗笠下发出去,见到自己离开已有月余,身旁景致与记忆中相差无几,万般感慨。

一进都城,她都不必问人,顺着记忆中的方向走去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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