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第2页)
总之,我妈这样的性格绝对是一个痛恨赌博,和赌博这回事永无交集可能的中华妇女。
但以宏观的眼光来看,我觉得这样的性格已经具备了上赌桌的基本素养,或者说,每个女人都是赌徒,在她们的人生中至少有一次,做了场豪赌。
那就是婚姻。
我妈说过一百遍,当初和我父亲相识的时候,她完全没有看上他。
并且明确、断然地拒绝了他,连好人卡也没发。
但我爸是个好人,不知道出于什么心境,他写了封信给我妈,说其实他跟我妈相亲时,别人还给他介绍了个姑娘,他觉得已经相了我妈,就把那厢给回了。
以现在的世道来看,我觉得我爸这个行为的后果取决于他的长相。
他长得憨厚纯美,这就是个淳朴青年的心声;他长得尖嘴猴腮,这就是变相的质问,并且带着轻微的胁迫。
我爸的长相介于这两种之间,我妈是简单的女青年,她没觉得我爸在胁迫她,她只是觉得很内疚,总不能因为她的退出搅了人家的姻缘吧,于是她思前想后,决定舍生取义,嫁给我爸,开始了人生第一轮赌局。
在相当长的时间里,我想她可能不止一次以为自己赌输了。
也许百分之五十的中国式婚姻,都会让人产生想退场的挫败感,而你连对手是谁都不知道‐‐是婚姻制度,是时间,还是人性?我妈和我爸的婚姻就像芸芸众生中的一对,没人能说清是天作之合还是人间怨偶,他们争吵,冷战,然后和好,继续生活。
每一对夫妻的生活都可以写一本小说,拍一部家长里短的电视剧。
我爸和我妈也是,他们可以为了一把葱买贵了一毛而爆发战争,也会为了毛主席和邓主席哪个更英明而冷战一周。
更多的时候是各干各的,很少交流。
偶尔欢笑快乐的片断,夹杂在日复一日的冷淡中,容易让人遗忘。
在一场起因不名的吵架中,我爸动手打了我妈一下。
那个冬天的夜晚我妈去黄浦江边走了一圈,我爸只穿着棉毛裤出去找,没找着,回来了。
我妈也回来了。
那时还不流行&ldo;动手一时,禽兽一世&rdo;的人性预言。
即使有,我想我妈还是会回来。
她用后来的人生证明,这预言并不全面。
我爸再没有动过手。
1989年的某一天,那天我爸正在改革开放的前沿‐‐广州出着人生难得的肥差,我妈则从医院得知她患上了癌症。
我爸兴奋地带回一枚用家庭积蓄为我妈买的黄金戒指和一堆二手衣服,我妈戴上戒指,告诉了他实情。
她逼着我爸发誓:如果她死了,绝对不再娶。
我爸坐在板凳上一言不发。
以我遥远的童年记忆,应该记不清我爸是否坐在板凳上,但的确有这样一幅画面留在我脑海里。
也可能是和当时看的乡村电视剧重叠了。
我爸是个实诚的人,他不愿发誓是因为他做不到。
不管我妈逼他多少次,他始终没有发这个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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